爸爸走了

15年前的寒冬夜晚,心肌梗塞讓他一度沒了心跳
護士快速剪開他的衣服、迅速推進急診室
醫師的急救,讓爸爸起死回生
短暫的休克,剝奪他的記憶力

從此,他的智力相當於6歲孩童

他會忘記吃過飯,一直喊說肚子餓
但卻忘不掉50年不見的兄弟姓名
他記不起來剛剛說過什麼話
對數十年前的老歌卻能朗朗上口

神奇的人腦,究竟怎麼運作?他受損的又是哪部份?
我們搞不清楚複雜的人體構造
我和媽媽只知道,爸爸今後只能依靠我們了

那個夜晚,我16歲,高二的青春年華
家庭的驟變,改變我的人生規劃
白天我在家照顧爸爸,媽媽去上班
晚上我去上課,和媽媽輪班
就這樣渡過大學生涯,畢業後,順勢成為SOHO族
維持和媽媽輪班照顧爸爸的模式

說起來有點感人,但其實16歲的我正和爸爸處於絕裂狀態
源自童年父親給我們的情緒壓力
他極差無比&不可理喻的脾氣,不足為外人道
長大後,許多互動讓我們對彼此超憤怒,火藥一觸即發
某次馬路上我們迎面相遇,卻形同陌生人擦身而過...
正當我們走到幾乎絕裂的邊緣,他發病了
當時我非常恨他,不願意到醫院看他
媽媽說「來看爸爸最後一面」,我才去
他昏迷兩個月後,清醒了
媽媽指著我問爸爸「她是誰?」
已經腦部受損的他說:「她是我的小寶貝啊」

我內心震動了
原來...爸爸一直很愛我???

現在的我,方才知道心臟病源自於"愛"的匱乏
父親用我們不能接受的互動方式,其實他只是想被愛
十幾歲的年輕人哪懂這些?
就算聽到「她是我的小寶貝」這種感性話語
還是無法放下成長過程的憤怒
「我是為了分擔媽的辛勞,才照顧他的」當時我是這麼想著

不甚甘願的照料他,幾年過去了
直到我進了「探索課程」教室,才開始處理和父親的課題
當我願意面對,生命中開始出現貴人、智者、導師給我更多引導
經過「蛻變」、「里程」、「智泉」、「巾幗英雌」、「光的課程」、「秦老師」、「ISIS」、「生命探索」...
每一次以為和父親的糾葛已經清理乾淨
又會出現更深的情緒、更多的回憶、更多的傷心和憤怒
八年之間,不斷不斷的的清理...我看待爸爸的眼光漸漸不同
我好像有點懂「寬恕」是怎麼一回事了
我好像...學會無條件的去愛爸爸了

不知不覺,我會在睡前親親他的臉、摸摸他的額頭
跟他說「爸爸我愛你」的時候,他會露出得意的笑容
再用含糊的外省腔說「我也愛妳」
我握著他的手時,會單純感受愛的流動
當然,當他耍起脾氣時,我還是氣的要死
但很快就放下,這些已經不會成為我的情緒

經過這些鍛鍊,我和爸爸來到新的關係中
這時他年近八十歲,身體每況愈下(爸爸很晚才生我)
前幾年,他還可自己行走吃飯...這幾年已經需要人攙扶、餵食

2010年9月,79歲,身體急速退化,常詢問當護士的大歪,該怎麼辦?
短短兩個月,身體各處出現水腫,無法走路,只能搬、移、扛
一人之力甚為艱難,我若不在家,媽媽無法照料他洗澡、睡覺
於是我的爽爽上課生活,變成每日趕場生活
雖然他只有50公斤,但他完全無法施力時,扶起來真的非常重
每晚必須趕回家,和媽媽一起"搬動"他
某些晚上媽媽來電,爸爸躺在地上扶不動,我和駱兒急急趕回家...
那心理壓力之大,非筆墨能形容

起初我沒準備好他退化的如此快
會念他不用心走路、不用心吃飯(沒發現這是徵兆之一)
每當我一人搬不動,我會很無助的生氣起來
媽媽一人也搬不動,她會氣到哭
有時我無助到跟駱兒說"我沒辦法了,他應該要趕快上天堂!!!"
直到某次我生氣的推他一把,他居然全身無力支撐,撞到傢俱
脆弱的皮膚馬上出現傷口,血流滿面
真是嚇到我,很愧疚的幫他擦藥
內心震驚的發現,爸爸真的退化到如此嚴重!?

媽媽會開玩笑問爸爸:「你要活到幾歲呀?不用活這麼長啦~」
爸爸會自知的點點頭(他知道自己生病了)
我則會幫腔:「把拔不要光說不做啊」
大家都笑了

開始愛他了,卻無法照顧他
眾多良師益友說「你們不應受這些折磨」
一直覺得我爸命很硬,不知會撐到哪年哪月?
我開始四處搜尋安養院,想幫爸爸找個好地方養老
沒想到,他走的挺爽快

聽朋友說爸爸不走,可能是被冤親債主拖住
所以駱兒帶我去了許多地方,幫爸爸消業、解冤
又去找Jacky小天使做了家排,轉化家族能量
又寫在isis的香巴拉筆記上幫爸爸祈福
又去了超靈驗的新莊地藏庵請地藏菩薩幫忙...
以上神力通通加在一起,真的超靈

2011年1月2日,腳底出現大量水泡、腳掌起紫斑
拿了消毒針頭慢慢幫爸爸把水擠出來(這舉動嚇到駱兒了)

2011年1月3日,送急診
醫生覺得狀況很差,來日不多
我們同意不急救、不插管
看著戴氧氣罩的病危老頭兒,我面色凝重,已做好心理準備
爸爸留院觀察了幾天,媽、哥、我輪流看護
誰知兩天後氣候回暖,爸爸的眼神從渙散到聚焦,精神好到不停說話
我跟媽媽說「身體變好了嘛~我們帶他回家吧」
已找好不錯的安養院,可以讓爸住進去了

住院第六天傍晚,爸爸還不停胡言亂語,吵得隔壁床抗議
叫爸爸不要吵喔,他乖乖的答應,繼續說東說西...
和媽媽下樓幫他買稀飯,媽餵了他一半,我餵另一半
爸爸很乖,不需要插鼻胃管
我說啊~他就張口,我說吃~他就一口一口吃
飯還剩兩口,他不吃了
眼神又渙散了,輕拍他的臉頰,眼神回不來
喉嚨發出咕嚨~咕嚨~的聲音
媽媽趕去請護士來,我一人留在爸爸身邊,這眼神...似乎不妙
我低下頭去在他耳邊說:
「把拔,你若要走就放心去吧,我會把媽媽照顧好,你不用擔心我們,記得請阿彌陀佛來接你...」
我說完後,爸爸開始心律不整、大口吸氣
醫生趕來處理,爸爸恢復正常心跳卻沒清醒
醫生說道「可能就是今晚」就離開了病房
幾分鐘後,我們看著心電圖波頻開始變慢,最後變成一直線
爸爸看起來,好像睡著一樣安詳

媽媽緊張的問我「這樣是...走了!?」,醫生趕來了
只問了護士現在幾點鐘?我知道這代表什麼意思
護士們開始幫爸爸擦身體,媽媽,難過的啜泣中
我看著已停止呼吸的爸爸,眼淚毫無準備的流了下來
前兩天的好精神,原來是迴光返照

就算先前做過一千萬次的心理準備
還是有點難以承受這瞬間
就算知道爸爸解脫、無病無痛了
還是有點難以承受這瞬間
就算老師們Grounding過N遍「你們並未真正分開,爸爸的靈魂一直都在」
還是有點難以承受這瞬間
就算知道以後不用半夜趕回家的自由
還是有點難以承受這瞬間

爸爸的任務完成了,從今以後,再也無法服侍他了

第一時間打電話給ZERO,安排了助念
後事,是我為爸爸做的最後一件事
無論如何也要給他最好的
長達10幾小時的佛號助念,累癱了全家
但在入殮前,他柔軟的肢體、更加安祥的表情
助念對亡者大利益之不可思議,就算再累也值得

接下來一連串的訃聞、流程、塔位、資金、失聯的親友...,忙的不可開交
媽媽為爸爸奉獻一生,我知道她更加不捨
不敢在媽媽面前太難過,叫她盡量摺蓮花
(原來摺蓮花對安撫家屬情緒很有幫助)
忍耐了數天的悲傷,某個夜晚抱著駱兒大哭一場
失去父親的悲痛,對他的愛與不捨,盡傾瀉而出
隔天,胸口的沉重消去大半,才能好好的做事、好好的念佛送爸爸
希望爸爸有聽話,跟著念佛~跟佛祖到西方極樂世界

Janice第一時間趕來助念,HO噴悠馬上從美國來電,國中麻吉們也到家裡幫忙
好朋友們就甘心ㄟ,此時的確很需要安慰
更加謝謝ZERO盡心盡力的籌備,把我父親當成自己的一樣
很感動她的用心,更加肯定她從事禮儀工作的使命,很偉大!

頭七幫爸爸辦了小型的莊嚴法會
看著照片中的他,覺得這張照片拍的好可愛
誠如我跟媽媽說「以前真的很恨他,但照顧他十幾年後,現在覺得爸爸真可愛」

原來,爸爸用他的生命教會我「愛的真諦」
爸爸一直在教我如何去愛
只是他用的方式比較特別----他用寶貴的生命教導我
教導他這個任性又自我的小女兒
所謂愛,就是即使最困難的時刻,仍想為對方付出
所謂愛,就是「恨」在祂面前將無地自容
所謂愛,就是所有的寬恕、諒解、包容
所謂愛,就是回到原點、找回初心的感動

爸爸是菩薩,這一生來渡我的
父後七日,每天念經迴向給爸爸,但至今都沒夢到他
頭七這晚,我在想爸爸會不會回來?
就在半夢半醒間,我看到了一股燦爛的金黃色的光芒
中間有個模糊的老人身影...眼睛張開,不見了
我想爸爸一定去到很好的地方了吧...

我將帶著爸爸留給我的禮物---
才華、一手好字、最新的禮物-愛的體悟,展開我的新生命
謝謝爸爸
我愛你
祝福你

-這篇文章獻給我在天上偉大的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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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兒 佳
叩上

bellekuo 發表在 痞客邦 PIXNET 留言(2) 人氣()


留言列表 (2)

發表留言
  • 黛比
  • 親愛的~~

    我想拔拔一定會很欣慰的
    很為你感動喔!!
    用愛圓滿~~

    文章可以借我轉貼嗎??
    感動滿滿柳!!
  • fish017
  • 爸爸一定很感動
    很以你為榮 有你這個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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